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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整个大雍朝都知道权倾朝野的太尉谢无涯爱惨了他的妻子,为她不纳妾室,不收通房。
人人都羡慕沈拂茵好命,顶着前朝罪臣之女的身份,居然能嫁进太尉府当正头夫人,半分磋磨都没让她受。
只有沈拂茵知道,这位人人称颂的好夫君,有两个不为人知的习惯。
一是床头永远摆着一朵鎏金掐丝的牡丹。
二是每夜欢好后,他总会按着她的腰问三个问题,语气冷得像淬了冰:“今日可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妥?”
“可曾给旁人添了麻烦?”
“你配得上如今这一切么?”
沈拂茵总当他是怕她身份敏感,行事失了分寸连累家人,每次都乖顺地答没有,他才会满意地摸一摸她的发顶,说乖。
她甚至偷偷感激他,要不是他护着,她早就跟着沈家全族下了黄泉。
直到这天,沈拂茵在谢无涯的书房中发现了一本名叫《木偶戏》的话本底稿。
沈拂茵好奇之下翻开了第一页。
开篇三行,赫然就是谢无涯每夜问她的那三个问题。
沈拂茵的呼吸停了。
这字迹清丽,显然是女子手笔。
旁侧还有一行朱批,字迹跋扈:“字迹跋扈张扬:“此三问,需令其夜夜自省,挫其傲骨,让她学会如何温顺,不得有误!”
句子最后落了两个小小的字:琅嬛。
沈拂茵的手颤了一下,认出那是当朝长公主裴琅嬛的名字。
她背脊窜起一股寒意,颤抖着手,继续往后翻。
话本写的是一罪臣之女,出身清流,家族获罪,被位高权重的夫君所救。
夫君待她极好,却每夜于床头置金牡丹,问三句话。
沈拂茵的呼吸开始发紧,话本中写沈氏第三年怀了身孕,却意外小产。
旁边的批注红得扎眼:“可安排台阶湿滑令她摔倒,或者安胎药变滑胎药让她喝下,总之务必令她身心俱损,痛不欲生,才够精彩。”
沈拂茵小腹猛地一阵抽痛,记忆汹涌而至。
去年冬月,长廊石阶湿滑,她在园中闲逛时,意外滑倒流产。
他抱着她,声音嘶哑地说“我们还会有孩子”,她伏在他怀中哭了整整一夜。
原来那石阶,是特意泼湿的么?
她指尖冰冷,几乎捏不住纸页,却像自虐般继续往下翻。
话本中,沈氏的父母相继惨死。
母亲临终前想见女儿一面,却被丈夫以公务为由阻拦,最终含恨而终。
旁边的批注还画了个笑脸:“故事到这里该有一个大转折,便说是我召你议事,不许去,让她连父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,哭起来才好看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沈拂茵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不是巧合,全对得上。
那天她收到母亲病危的信,谢无涯说要陪她回去,马车走了一半,他突然说公主有急事召他入宫,硬要调头,她跪在雪地里磕破了额头求他,他都没松口。
等她再收到消息,就是父母双双身亡的讣告,他还红着眼安慰她,说以后有他。
全是假的。
沈拂茵浑身发冷,几乎握不住册子。
她踉跄着靠墙,继续往后翻,目光急急扫过那些熟悉的剧情.
沈氏被贵女当众羞辱、赴宴衣裙无故破裂、最珍爱的玉佩“意外”摔碎……
每一桩,每一件,她这三年都经历过。
她目光仓皇扫过后续文字,在某一页骤然定格:“沈氏幼弟沈砚下月满六岁,阉割入宫,赐给公主当差,为最后一击。”
批注:谢无涯你可假意与沈氏周旋,让她始终抱有希望,日夜煎熬,待她弟弟六岁生辰前,再揭破真相,场面一定很有意思。
沈拂茵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,瘫坐在地上。
她求了谢无涯无数次,让他救救天牢里的弟弟,他每次都摸着她的头说乖,再等等,他在安排。
原来他早就知道,弟弟的下场。
她三年的恩爱,三年的感激,三年的小心翼翼,全是裴琅嬛笔下的戏,谢无涯是演得最认真的那个木偶,而她,是供他们取乐的素材。
外面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是谢无涯回来了。
沈拂茵猛地回神,慌慌张张把册子按原样塞回兵书里,抹掉脸上的泪,攥着冰凉的手指快步走回寝屋,刚坐下端起茶杯,房门就被推开了。
谢无涯身上落着雪,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停了停。
他走过来伸手要摸她的脸,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:“你脸色不好,可是累了?”
沈拂茵手指蜷进掌心,指甲深深陷入皮肉,平稳的说:“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。”
谢无涯没有多问,抬脚向内间,忽又回头吩咐:“明日公主府有诗会,你随我同去。”
沈拂茵对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温顺,柔软,和三年来每一个夜晚毫无分别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碎了,化成一滩冰水,流进四肢百骸。
谢无涯离开后,她静坐许久。
距离阿沅六岁生辰,还有一旬天。
那本木偶戏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沈拂茵闭上眼。
戏,该散场了。
那本《木偶戏》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反复烫在沈拂茵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裴琅嬛。
这个名字,连同那跋扈的朱批,像淬毒的针,扎进她记忆最深处。
三年前的赏花宴,长公主裴琅嬛于姹紫嫣红中高坐主位。
满座命妇贵女,皆是恭贺新朝、赞誉公主的锦绣文章。
轮到她时,她正为父母前夜忧心国事的叹息而神思不属,只依礼说了句“公主安好”。
就这一句。
没有恭维新朝的“天命所归”,没有赞美公主的“风华绝代”。
她记得裴琅嬛那时端着琉璃盏,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,像看一件不起眼的摆设。
原来,那就是她,乃至整个沈家命运崩毁的引信。
沈家,前朝清流,世代簪缨。
第二章
新朝初立,裴家以武篡位,根基不稳,急需旧臣归心。
父亲称病不朝,成了那根最难拔的刺。
不久,沈家被罗织罪名,合族倾覆。
男子流放苦寒之地,女子没入教坊司,沦为官妓。
是谢无涯在最后时刻出现,于混乱的押解队伍中,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沈姑娘,跟我走。”
他的手心很烫,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。
身后是族人凄厉的哭喊,是母亲绝望伸向她的手。
她回头,只看见父母被粗暴推搡上囚车的背影。
“我爹娘……我弟弟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他斩钉截铁,目光沉静如古井,轻易安抚了她濒临碎裂的神魂,“信我。”
她信了。
她怎能不信?他是她绝境中唯一的浮木。
后来他告诉她,父母已被安置在安全之处,只是不便相见。
弟弟年幼,暂时收押,他会设法。
他以正妻之礼迎她过门,堵住天下悠悠之口。
他说:“茵茵,从此谢府就是你的家,我护着你。”
她感恩戴德,将满门血泪深埋心底,小心翼翼地做他的妻子,做这太尉府的女主人。
她愧疚于自己曾是沈家女,连累他承受朝野非议;
她感动于他情深义重,为她顶住压力。
她甚至将那夜夜诘问,也当作是他保护她的方式,他怕她行差踏错,再陷危境。
原来,从头到尾,她感错了恩,信错了人。
那特赦令,是裴琅嬛给的游戏道具。
那场旧雨为难的戏码,是裴琅嬛写的话本的开场。
而谢无涯,是裴琅嬛手中最听话、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刀,怎会有心?怎会违逆执刀人?
而她沈拂茵,从被那把刀“救”起的那一刻,就成了裴琅嬛笔下的“木偶”,成了供这位长公主排遣无聊、验证话本的“活素材”。
三年的“呵护”,是钢丝编织的囚笼。
无数次的“恩爱”,是刀尖舔蜜的凌迟。
她以为的患难真情,是她一人入戏的独角荒唐。
“嗬……”一声极其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,终于从她死死咬住的牙关里溢出。
沈拂茵跌坐在冰冷的地上,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床柱,蜷缩起来。
泪水起初是无声的,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锦绣裙摆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然后,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嗬嗬的抽气声。
荒唐!可笑!可悲!
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,被人玩弄于股掌,还对着执线人感恩戴德!
泪水汹涌,模糊了眼前华丽的帐幔,模糊了床头小几上,今夜尚未摆上的、那朵冰冷刺眼的鎏金牡丹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,她猛地捂住嘴,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灼烧般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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